為什麼這次連許鞍華都會翻車?



在寫這篇影評之前,我補充了很多文字,當然這是在看完電影之後。我希望影片是一個自洽的個體,影片有其完整性,在影片結束之後已經成立了。

老實說,我並不是張愛玲的書迷,看完李安的《色·戒》,我認為已經沒有必要去為了電影閱讀小說了,但很遺憾,看完《第一爐香》,我第一時間惡補了原著。

這就是影片帶給我整體的印象,我始終認為,電影背後是有一個祕密在支撐著它的,當然這個祕密創作者沒有必要整理出來去供大家觀賞,猜謎的過程對於影迷來說是寶貴的,而且不是一次性的,我們常常是因為這個原因記住了一部片子。

從某種程度上說,影像也僅僅是幻象,是不唯一的表意,透過鏡頭的語言背後是有真實在支撐著它單薄的身體的。

可惜,這部片子背後的祕密像在風裡遊蕩一樣,你感覺到它是破碎的遊魂,一定還是有什麼東西被忘掉了,或者說被忽視了,影片《第一爐香》是一具殘破的身體,我沒有感覺到它的生命。


先談一談故事,我仔細閱讀了王安憶老師的訪談,改編的距離就是這樣,沒有先來後到,故事的生產到了這個地步,那就得按照這個地域的規則去遊戲,理解原作者和理解現任是一樣重要的。

我不太傾向於,尊重是最好的延續。不可能把經歷了分娩的嬰兒塞回產道讓它出生好幾次,故事已經結束了,現在是一次新的運用原有的質料去互動的過程,過程本身是重要的。

認為王安憶是續寫張愛玲的最佳人選實在是令人悲痛的誤解。

她對於張愛玲的理解基於一個寫作者的覺悟和靈力,剩下的把小說沒有顯露在外部的內臟挖出來重心打造實在是個技術活。


但這個技術活做的好不好呢?我覺得並不是太讓人滿意的。

首先張愛玲的寫作就是一個很難對付的問題,當然,在某種程度上來說,張愛玲的文字里有很強的影像質感,但並不是說,張愛玲的故事是為電影準備的,作品已經結束在了文學的襁褓裡,形成了一個緻密的果殼。

譬如,張愛玲會把很大的功夫和筆墨投入在物理堆砌上,給人一種錯覺:這些作為都只是手段而已,而這些手段通往的終點是給讀者編織一個虛構世界,這個虛構世界是由畫面的,是符合人類的想象習慣的。

但實際上並不完全如此,這不是一種取悅讀者的媚態。


而在張愛玲的作品中自然而然的下墜正是得益於這些看似浪費的鋪陳,這些幻象看起來輕飄飄的,實際上重達千斤,足夠讓一個直挺挺的人佝僂下去,最後匍匐地獄裡,對重力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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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是器具,是華豔的白描,但實際上是毒辣又危險的,原文裡最後只用了一句話:“從此以後,薇龍這個人就等於賣了給樑太太與喬琪喬,整天忙著,不是替樑太太弄錢,就是替樑太太弄人”,這樣來描寫葛薇龍的結局已經足夠了。

因為她不需要再向我們解釋,那些迷幻的墳堆實際上也在蠱惑著讀者,這不是故事的力量,而是心靈的力量。

甚至可以說,這裡的風景是心理的,不是物理的,這不是幻想的邏輯,而是實實在在的真誠,這是一種高階的手腕。


但是影片顯然太倉促了,從後面大段的續寫就知道,像生怕觀眾不能從更短的篇幅去理解這一重悲劇,一定要用更顯白的方法去感應。

而實際上,影響故事的力量恰恰不在於你要給足一個冗長的時間段來重構人物的心理時間,再造一個悲劇發生的可能性空間,而在於環繞人物的當下。

正是因為葛薇龍用那樣一種表面堅硬的脆弱步入樑家,就像是薄脆的白紙,周圍人物的精神、眼力,甚至是一點聲響都足以驚醒她警覺而敏感的神經。


因此,葛薇龍在初入影片的姿態是很重要的,她必須外強中乾,外表堅硬來掩蓋她內心的不成熟、不確定,而馬思純演的太單純了。

不夠機巧,對於葛薇龍來說就是一種粗笨。

她的幼稚讓一切都變成了被動的,一切影響她的就不可能是高階的東西,對於影片裡的葛薇龍,一點點香豔都足以讓她屈從了,根本用不著費這麼大勁。

人物和命運的距離分不開,對於命運式的悲劇而言,毫無懸念就代表著沒有力量,沒有力量就沒有悲劇。所以影片根本不是一個悲劇。


當然,許鞍華一定是有作者性的東西存在的,她在一定程度上還是推翻了張愛玲的一些早年的青澀,加入了一些更沉重的筆法。比如,後期的續寫裡,她加入了一個很古老的女性宿命的輪迴問題。

想法很莊重,也很唬人,那股子蒼涼的力氣已經讓人有點上頭的勁兒了,影像的空間一下子打出來了。

這是許鞍華讓我執著的原因,包括她早先的作品,《客途秋恨》也好,《天水圍的日與夜》也好,從很穩固的軀殼裡剎那間靈魂出竅,得道成仙,朝著歷史朝著現實飛去了,向世界挑起戰火了。一下子就像是葡萄酒滑到胃裡,力氣卻是老白乾的力氣。


我一直等著這個時間,真可惜是改編,許鞍華真的不必要去如此謙遜持重,強人所難的錯位感還是提示著讓人還是想要去回溯一下原作者的意思,才發現葛薇龍的悲劇本身不是樑太太的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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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因為不是,她們本質上的區別,一個心甘情願,一個不情不願最後也不得已心甘情願,她們那麼不同,樑太太在葛薇龍面前才顯得扎眼,才讓人覺得生猛。

葛薇龍沒有認為自己步入了誰的後塵,她清醒的知道自己是一個工具,從始至終一個想要保持清醒的人按在地上踩踏而她還是在清醒的疼痛,這才是切膚的。


後面的續寫是很混亂的,如果把張愛玲忘了開始一個完整的臆想其實挺好的,但可怕的是前半段抽絲剝繭,後半段異想天開。看得出為了去把那些遊離在風中的絲線一條一條理順花了很大的力氣,後半段捨不得丟了,就開始織毛衣。

理順對於張愛玲來說本身就是教條,估計她自己壓根就沒想過這一出。葛薇龍的悲劇首先是個人的悲情,不管是在遊船的地理位置上還是後來在婚姻裡,她始終都是一個單薄如遊絲的狀態,在江湖裡沉淪是個體的孤獨,與江湖無關。

而影片的幾處改寫都把葛薇龍的困境放在了權力和關係的糾纏裡,其實是對個人力量的不信任。

原著裡葛薇龍逃離香港失敗是因為一場病,這場大病實際上是葛薇龍的神經病,是所有神經在劇烈震盪之後匯聚一處灼燒起來又重新調理,讓意志產生了一次大的換血。


所以後來她對樑太太說出的那些話,是她完全的更新了,被病態的更新了。

影片把這個高潮放在了船上的羞辱,葛薇龍面對的依然是外物摧殘,沒有一個自我的面向,她依然是未開蒙的,所以她和樑太太的談判看上去就像是小女孩在說夢話,始終覺得這個人物沒力氣沒骨頭,軟綿綿的。

導演執著地要讓葛薇龍和喬琪喬戀愛,廢墟里生出一點真心有可能是愛情,要有一點病態的愛的滋味在,當然是最好的。

可結果反倒是,影片裡的喬琪喬也不敢放蕩了,小說裡袖手旁觀行屍走肉的浪蕩也被迫消失了,葛薇龍含著一點自私和頑固的沉淪也不敢太深了,愛情在這部片子裡向著單純美好自我犧牲的路子靠攏就完蛋了,當然如果從一開始沿著《情人》的氣質走下去也是一種選擇,但顯然是後來妄圖彎道超車。


原著裡把葛薇龍把故鄉幻想成溫柔鄉不是為了和喬琪喬交換靈魂,原本只是為了跟自己較勁,悔恨溫存自憐穿插,這種自我殺戮是有趣的。

可影片看起來太像是兩個原生家庭殘破的少男少女在互訴衷腸,我真擔心之後變成救贖與贖罪的童話故事,然而影片裡周吉婕變成修女被印在照片上立刻嚇得我心驚肉跳。

喬琪喬是致哀者,他一定知道自始至終的悲哀,可他的一點真心是無力去開啟自己和葛薇龍的孤獨的,喬琪喬不會對葛薇龍撒謊,不是他真心的證據,而是束手無策,這樣揹負慾念的冒險是不可能收尾的,所以馬思純最後嘶吼著說我愛你的時候,我覺得我快要瘋了。


葛薇龍的沉淪實際上是一種迷幻體驗,恍若墳堆的皇宮,苦心經營的陳設實際上都是致幻劑,甚至可以說是一個圈套。她在第一次走進這個房子的時候已經吸入了這種毒藥,排異的反應讓她隱約感覺這裡是一座堂皇的墳堆,這種感覺是真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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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鞍華顯然感受到了這種有點超自然的力量,樑太太大宴賓客的熱鬧戲份裡,摻雜了很多恐怖的表現元素。但這種敏銳背後省略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葛薇龍的直覺是看不見的視力,用黑夜表現恐怖當然是很方便的,但恐怖沒有作息規律。

導演續寫的後半段裡頻繁加工和扭曲畫質,這才讓葛薇龍出現裂變,動手太晚了。那次高燒已經是裂變和權衡之後的皈依,葛薇龍實際上已經不能得救了。

倘若在開始的時候處理的不那麼含蓄,前期就不會因為單薄而出現誤讀,危險是不需要循序漸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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